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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妻
2020-04-20 10:31:00  来源:常州市检察院  作者:纪萍

  “吧嗒”,邬梅关了床头灯,葛益辉伸出臂膀将邬梅揽入怀中。丈夫好久不这样了,邬梅一阵耳热脸涨,可臂膀的力度,胸膛的起伏,远不是那么回事了。邬梅轻轻推开丈夫:别勉强了,睡吧!她转身亮背……20年结发夫妻出问题了。

  一、

  俩人都没睡着,背对背各想各的心事,也有想到一块的,那就是25年前他俩的约会。

  约会地点在大学图书馆后面的山坡上,暗号照旧:男同学咳嗽两声:吭,吭!女同学咳嗽一声:咯!算是接上了头。因为这种接头方式有响声,被人听见,不安全,于是他们寻觅山坡,选了一棵香樟树作为接头地点,不用咳嗽,隐蔽多了。

  女同学靠着树干,不好意思地低头揉着辫梢,男同学矜持地站在女同学对面,说:我就想吊死在你这棵树上。不知不觉他靠近女同学……那是80年代后期,学校虽然明令禁止在校生谈恋爱,但是像他俩这样的秘密行动在校园里早已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了。

  学习上葛益辉比邬梅要差一个档次,但是谈恋爱这档子事他比邬梅超前一个档次。出生知识分子家庭的邬梅坚决拒绝婚前性行为,农村野地里长大的葛益辉不信这个邪,大三时就把邬梅给搞定了,就是靠着那棵香樟树搞定的,这小子这方面挺能耐。

  爱情的力量是无穷的。葛益辉在邬梅的帮助下学习突飞猛进,加上他活跃,组织活动能力强,社会实践业绩突出,毕业时被考察作为留校人选。所以说,大学里谈恋爱不是件坏事。

  邬梅选择回原籍,回到生她养她的这个不大不小的江南城市,父母就她这个独生女,她舍不得远离他们。爱情的力量是强大的。葛益辉没跟邬梅商量,自作主张放弃了留校名额及留在省会大城市,跟随邬梅而去。一段山楂树式的爱情故事,令全班女生羡慕嫉妒恨。

  邬梅的父母考虑得多一些,极力反对女儿跟穷小子葛益辉结合,张罗给女儿介绍对象,有市政协副主席的公子,有高校校长的儿子……一叠帅小伙子的照片摆在客厅茶几上,等着邬梅筛选。邬梅坚决不相亲,还搬到单位宿舍去了。葛益辉家确实穷,家徒四壁,拿不出银子置办婚礼,邬梅不计较,瞒着父母领了结婚证,在单位宿舍简简单单把婚结了,婚后一年他俩有了宝贝女儿蓓蕾。

  葛益辉从区级机关小公务员干起,兢兢业业,副科长、科长,副局长,局长;10年前调到市级机关,现任副局长一职。妻子不断刮起枕边风:应酬多了,找你的人多了,别的我不管,千万不能跟钱扯上干系啊。在提倡“妻管严”的国度,枕边风很有效力,直到升任市局局长,钱的事情上,葛局长是清白干净的。

  葛局长不仅应酬多了结识的人多了,身边的女人自然也多了,而且因工作关系,葛局长接触的大多为知性美女,时尚优雅,谈吐不俗,且懂得怎么拿捏大权在握的男人。

  忙忙碌碌的葛局长从啥时开始厌倦妻子,他没注意,大概是3年前吧,妻子更年期那会儿。邬梅更年期提前了点,说是这也遗传,随她妈,她反应明显,脾气见长,絮叨,不大点的事就能火星子直冒,葛益辉知道这个时候得更加关心宽容妻子,他忍着。

  不是说夫妻感情淡漠的时候回忆过去的美好能有效嘛,葛益辉无数次回忆香樟树下的偷偷摸摸的美好时刻,试图找回拥抱亲吻对方的冲动,可无济于事,裹在一个被窝里吻着妻子身上舒肤佳浴液的淡淡幽香,葛益辉就是兴奋不起来,偶尔下体充血,也只是勉强应付。这件事情上,邬梅从来不主动,也从来没有在丈夫面前展示过她性感的一面,从结婚到现在都是葛益辉主动出击,渐渐地他感觉力不从心了。

  “别勉强了,睡吧!”邬梅不止一次说这话,虽然感觉丈夫对她的感情越来越淡漠,可她对丈夫的体贴照顾一丝不减。早晨,邬梅照旧先起床,熬粥,煮蛋,蒸馒头,20来年如一日。饭桌上,夫妻俩话题越来越少,女儿蓓蕾高三了,当爸妈的谁也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捅破窗户纸。蓓蕾看出来了:哎,你俩要离婚别顾及我哈,没事的,我照样给你们考清华啊!邬梅一脸惊讶:瞎说啥呀!葛益辉很严肃: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蓓蕾抓起个馒头起身道:我同桌她爸妈瞒着她离婚了,但是还在一个家里,就是被她看出来的。我早看出你俩不对劲了,行,不管你们的事,得处理好啊,拜拜!90后对待父母离婚这档子事比80后进步多了,那不卑不亢的态度倒像是邻居家的事一般。

  葛益辉感觉到了邬梅的纠结,他想跟她好好谈谈,可从何说起呢,说什么怎么说呢?他犹犹豫豫,夫妻俩也就一直没能坐下来推心置腹一回。

  二、

  事业上比起丈夫,邬梅甘拜下风,她在市图书馆里一呆就是20年,现在是副馆长。小时候放学后没啥作业,多半钻进爸妈任教学校的图书馆,在书堆里长大,如今仍埋在书堆里,与世俗无干。

  情感上,邬梅自尊、敏感且洁癖,文学女青年多半如此,因此在这个时代,她注定沦为苦情女人。葛益辉提升市局局长不久,第六感觉告诉邬梅,他不爱她了,这还不算糟糕,相比男性,女性的第六感觉更敏感。第六感觉还告诉邬梅,丈夫另有所爱了,她甚至闻到了丈夫身上来自另一位女人的味道,情感洁癖的女性往往会有这种幻觉,何况还更年呢。

  双休日,邬梅去了趟省城,约见当年与葛益辉竞争留校的女同学、现在是母校宣传部部长的郝玉芳。当年邬梅与郝玉芳上下铺,一柔一刚,性格互补,自然亲密无间,毕业后一直保持联系,近几年同学聚会频繁,她俩的联系就更多了,夫妻那点事跟身边人都不大好说,这就想到了郝玉芳,让干练持重的她给拿拿主意。

  邬梅开诚布公说了想跟葛益辉离婚。郝玉芳道:怪不得去年同学聚会,就感觉你俩有点不对劲呢,他外面有人了?是他要离的?

  邬梅摇摇头:感觉好像有了,不确定,也不是他要离,是我。在一起挺别扭的,他对我没感觉了,这说明他另有所爱啦。原来蓓蕾在家气氛还能缓和点,结果考上清华,现在就剩我俩,饭桌上都不怎么说话,越来越客气。他几乎每天都很晚回家,悄悄地睡到蓓蕾房间,能听他悄悄的声音,我也睡不着,悄悄地上卫生间,也听到他半夜悄悄出来上卫生间,就这样都悄悄地进进出出,能睡得着吗?我一宿一宿睡不着,估计他也睡不好,哎,我都快疯了。

  郝玉芳不以为然:我还以为你查到了他跟谁呢,没确定他外面有没有女人你纠结个啥呀?再说了,就是确定那女人是谁了,也别纠结呀,是他对不起你,又不是你欠了他。郝玉芳看了看一脸愁云的邬梅:你呀,还停留在写毕业论文那会,写啥《安娜 卡列尼娜与林黛玉形象比较》,写啥不行啊,成天琢磨爱不爱的,知道那会你跟姓葛的正火热着呢。忠实于爱情,呵,得了吧,这都什么年代啦,还奢望跟马克思燕妮那样恩恩爱爱一辈子啊?!

  邬梅急切地说:那我该怎么办呢?

  郝玉芳:回家好好过日子呗,只当没那事。看看周围,多少官太太不是这么过的,明知道老公外面彩旗飘飘,却睁一眼闭一眼,装糊涂,公开场合秀恩爱不说,就是有人当面跟她说道她老公有外遇,她还得理直气壮分辨:我们恩爱着呢!帮老公瞒事,只要老公能回家,只要他银行卡在你手里,管他爱不爱呀。那些官太太过得潇洒着呢,有钱花了,这道坎就容易迈过去,尽情消费,逛街美容,周游世界,带上一帮小姐妹去高档会所喝茶泡澡打牌,完了有老公安排结账。现如今出轨的门槛很低,男人出轨的门槛更低,有权或有钱的男人出轨的门槛还要低,知道嘛!

  邬梅道:睁一眼闭一眼,我做不到,那样过日子太难受了,自己都对不起自己,算什么呀?!

  郝玉芳点点头:是难受,难受得很,你以为做官太太容易啊,想想吧,闹离婚,把他外遇的事给捅出去,老公事业黄了,你当妻子的落啥好呢?男人就是个雄性动物,找小姐,彼此都不认识,一见面就干那事,这不是动物是什么?他们外面找女人跟爱不爱无关,随他们去吧。这种事多了去了,即使明知老公刚从小三小四那里抽身回来,一到家还得给他端泡脚水,就这么过,各取所需嘛。

  邬梅道:夫妻都不睡一张床了,都没啥话可说了,还有意思吗?

  郝玉芳淡淡一笑,那笑容有些说不出的意味:都奔五啦,还在乎那事啊?!听我的没错,你呢,照样对葛益辉好,照样做你的贤妻良母,有的官太太打年轻时起就被老公撩一边了,分房就分呗,不碰就不碰呗,多大点事啊。

  邬梅摇摇头:我不是在乎那个事,那事又不是判断夫妻感情的唯一标准,只是这样同床异梦的我实在受不了。我也不想知道他跟哪个女人,更不可能找个私家侦探揪出个第三者来,再一哭二闹三上吊,就想尽快了断这种日子,你是没感受,难受极了。其实,葛益辉也难受,何苦呢,我宁可不要他的银行卡,我也没想以后再找人,唉……想当初我跟他不顾一切地在一起,现在就这么完了,夫妻这种关系太不堪一击了……邬梅声音有些哽咽,可马上忍住了。

  郝玉芳转身去厨房间端来一盘进口水果,自己先捻了个蓝莓放进嘴里,漫不经心地说:本来婚姻久了就是搭伙过日子,跟爱不爱没半毛钱关系,只是很多饮食男女遵循恩格斯的教诲: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婚姻一定要扯上爱情就难了,就累了。其实老恩一辈子没进围城,围城里的事他能有多少真知卓见啊?!他老人家就这么随便一说,不知拆散了多少柴米夫妻呢,罪过啊!

  见邬梅还没缓过劲来,郝玉芳伸出臂膀搂着邬梅:真离了你不觉得亏吗?要不转移一下注意力,别把精神都寄托在葛益辉身上了,对自己好点。你看你,西装,直筒裤,还是穿什么职业女装品牌凯撒啊,嗨,多少年前我也穿这个牌子,现在我穿阁兰秀。

  郝玉芳站了起来,在偌大的客厅走起了模特步,展开双臂转了一圈,转到邬梅面前打住亮了个相:怎么样?漂亮吧?

  邬梅这才从上到下仔细打量起郝玉芳,一款宽松式长款真丝连衣裙,藏蓝底,墨染玫红花卉,裙摆叠层,走起来飘逸灵动,面料垂感极好,不显臃肿:真漂亮!你上班也这么穿?

  当然喽,不透不露的,有啥不能穿啊。不是说,女人的最高境界是“飘”嘛,穿衣风格要飘逸,心情也就飘逸了,告诉你,你这样放不下,老得快啊。哎,下午我带你去购物中心挑两款,你那边不一定有这个牌子。

  不啦,我想下午去母校看看,陪我去好吗?

  郝玉芳点点头:好吧!

  下午两点许,郝玉芳带着邬梅踏进母校阶梯教室,邬梅径直朝第5拍靠左边第8个座位走去,那是她20多年前的座位,5月8日是她的生日,每次上大课,葛益辉都提前来占这个位置,葛益辉坐在她的旁边,直到毕业。毕业第二年,葛益辉约邬梅到这里,在这个位置上向她求婚,穷小子求婚的礼物是一朵貌似紫玫瑰的月季花……

  邬梅缓缓坐下,郝玉芳坐在当年葛益辉的位置上。邬梅抬头向讲台看去,俩人都不说话,默默看着前方,似乎有教授在讲课一般。空旷的阶梯教室,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突然邬梅附身在前排靠背上,微微抽泣起来,郝玉芳拍拍她的背:还是哭出来好,哎,你呀,感情上太小资了,慢慢会过去的,时间长了就淡漠了啊。郝玉芳说这话的时候,是对邬梅也像是对自己。

  三、

  坐在高铁列车舒适的座椅上,乌梅想睡一会,按住扶手旁的调解按钮把椅背往后靠了靠,闭上双眼,却睡不着,郝玉芳的话一直在脑海盘旋,突然有个念头一闪:大礼拜天,怎么没见她家耿鸣呢,今儿一天也没听她提起过耿鸣,哎,尽顾自己的事了。耿鸣现在是知名上市国企老总啦,莫非郝玉芳就是她自己说的那种睁一眼闭一眼的官太太中的一分子?……播音员柔美的报站声打破了她的思绪,半个小时就到站了,高铁把城市与城市的距离拉得很近,可是人与人的距离却越来越远了。

  乌梅的感觉是对的,郝玉芳虽然自己也是个官,可也没能逃脱被丈夫背叛的宿命,夫妻俩早在七八年前就达成默契,互不干涉,为了孩子,为了各自事业,为了所有与情感无关的面子和里子。

  回去后第一个双休日,邬梅去了市中心泰富百货,找到阁兰秀专柜,挑了款不是太夸张的套裙,上身一件素色碎花针织衫,下面一款墨绿雪纺长裙。换了风格,感觉是不一样,瞧瞧落地试衣镜里的自己,平添了几份女人味,邬梅不觉淡淡一笑,笑得有些凄凉,有些无奈……

  邬梅是那种不易老的女人,一是油性皮肤,几乎没有明显的皱纹,二是遗传因素吧,爸妈都是瘦高个,所以她也没沦落到体态臃肿前凸后弓的地步,三是自幼酷爱舞蹈,形体舞蹈是八小时以外的最爱,她轻盈挺拔,迎面而来犹如一缕清风,加上穿衣打扮不俗,46岁看上去也就40刚出头的模样。

  葛益辉无数次暗暗端详妻子,觉得她没啥大的变化,比年轻时丰腴绰约了,她体贴温柔,丈夫和孩子是她的所有,20年如一日;跟公婆相处甚好,待人接物大方得体……真是说不出妻子有啥不好的地方,那为什么对她就没了感觉呢?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行了,可没多久,35岁的单身丽人、市文化馆戏剧部副主任秦入画证实了葛益辉是行的。事情是在一次工作宴请之后发生的,葛益辉喝高了,秦入画把他带到五星级宾馆,进了房间倒在豪华大床上还没醒过来,等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佛晓。葛益辉到了办公室定了定神,这才道出一句:祸根万种皆由醉,醒后方知恨也迟。他仔细想了想跟秦入画的接触,之前,他一见秦入画就耳热眼花,就喜悦,激动,兴奋,按照现在的流行说法,是不是自己道德滑坡啦?这么下去得闹出事来,他开始回避秦入画,虽然他很想见她。

  直到他在网上淘了本书《性文化与道德》,这才给自己找到了台阶,书上这么说:人不愿意承认有喜新厌旧的习性,但是,大多数人,无论男女,是单婚兼多恋的,即不可避免地会被多个异性吸引,一个男人一辈子只爱一个女人,那是不可能的,爱,是人的本能,人性使然……

  既然喜新厌旧乃人性使然,那家中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装模作样做模范夫妻,这岂不是违反人性,倒是对自己对妻子的不尊重,不道德了。书上还说:男性即使到了老年,也会被年轻女子的性魅力所吸引,而且选择女性的标准也不大严格,有时只要能消除性欲的不满足即可。男性对配偶厌倦后,很容易寻找婚外情。同时,女性对男性反应的范围较大,较容易接受与不同年龄层次的男性的情感和性关系,这样就使男性婚外情的选择机会多,可能性提高了。

  这些话都说到葛益辉心里去了,这本书他反复看了好几遍,与秦入画在一起的时候的负罪感渐渐消退了。

  郝玉芳打来电话,说是调到省委宣传部任职,晋升正处,借此请几位走得比较近的同学聚聚,她说也请了葛益辉。郝玉芳是想借此机会把邬梅与葛益辉之间的僵局搅合一下。邬梅拒绝了,她不想再那种场合见到葛益辉,还因为她不可能完全按照郝玉芳给她指的路走下去,她决定离婚。当然,葛益辉也没去参加同学聚会,他心情很复杂,没办法轻松起来。

  早餐桌上,一纸离婚协议冷冰冰地等候着葛益辉,邬梅害怕当面说这事自己会失态,她想尽量表现得平静一些,坚强一些,自尊一些。

  书堆里的邬梅无比欣赏《简爱》中那个卑微贫穷、相貌平平的家庭女教师,不仅仅追求炽烈而真诚的情感,同时坚守一颗独立而自尊的灵魂,不依赖、也不依附于情感婚姻。邬梅曾无数遍阅读原著,无数遍看各种版本的同名电影,以至于能背诵简爱与罗切斯特先生的经典对话。现在,她自觉不自觉地以简爱的姿态去应对出了问题的情感及婚姻,情感洁癖的她无法容忍自己与心猿意马的丈夫同在一个屋檐下,同时,她又顾及葛益辉的仕途,那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他毕竟是蓓蕾她爸,她不愿看他落魄,不是说放手也是一种爱嘛。

  昨晚,她在打印好的一式两份的离婚协议上签名时,犹豫了一下:这一落笔,她跟他,彼此就是陌路人啦,以自己的年龄,高低不就,再找个各方面都如意的伴也难,恐怕后半世得孑然一生了,想到此,不免凄凉透背……内心的自尊,骨子里的清高,不容她多想,她平静地拿起笔,在协议下方靠左边签下名字,立刻有一种摆脱痛苦的松快,人生的重大选择在她这是第二次,第一次也是与葛益辉有关,那是决定嫁给他,她没征得父母同意,自己做了自己的主,这一次她还是依旧没跟父母说,都是古稀之人了,哪经得起这番折腾啊。

  其实,现代婚姻中,没有瑕疵的情感乃稀罕之物,容不得半点沙子,过于自尊清高不是件好事。

  笔,轻轻地搁在那纸离婚协议上的时候,邬梅一阵心悸,想起了鲁迅的那句话,正好用来形容自己现在的心境:搬动老房子任何一件东西,都会流血。这会,她的心在流血,虽然她认为这件东西早已经不属于老房子里的她了。转念又想:这样也好,干干净净,心里再也不懊糟了,能睡个安稳觉了。这会她已经没有了提笔时候的凄凉,看似柔弱的她内心还是比较坚强的。

  之后半个月,邬梅平静地处理好了一切离婚事宜,包括把葛益辉的四季衣衫、日常服用的营养品、案头枕边的书画鉴赏书籍,全部装箱打包。打理这一切的时候,邬梅是平静的,是的,婚姻这玩意儿就是件易碎的瓷花瓶,碎了就碎了吧。

  邬梅越是平静如水,葛益辉越是惴惴不安,静悄悄地离婚没影响葛益辉的仕途,周围的人们只是背地里窃窃私语说三道四罢了,掀不起波浪,邬梅的隐忍淡定成全了葛益辉。有的时候葛益辉想,宁可邬梅跟他打打闹闹,哪怕影响了仕途也无妨,总不能让人家上了当还帮骗子数钱吧,在他看到餐桌上的离婚协议的时候,她就知道,邬梅是铁了心的,所以他没有太多犹豫,也不用跟邬梅谈心解释什么,以邬梅的个性,那都是徒劳的。葛益辉很明白,是他的原因让邬梅凉了心,邬梅没有任何对不住他的地方,虽然是邬梅坚决要离的,却是他对她亏欠太多啦。葛益辉没争女儿,女儿随邬梅生活,跟了他的话,预备后妻人选秦入画可不是省油的灯,不定过成啥样子呢。

  四、

  半年后,葛益辉静悄悄地再婚了,动静大了是给自己添乱,秦入画懂这个道理,葛益辉乃潜力股,来日方长吧。

  欧式壁灯送出玫瑰色光晕,背景音乐是舒伯特的小夜曲,委婉缠绵,一袭水粉色睡衣的秦入画温情脉脉贴近葛益辉的胸膛,葛益辉想好好做功课,可邬梅那张憔悴不堪的脸不请自来,老在眼前晃动,一下子没了性趣,后妻甩脸道:老葛,你这是怎么啦,不止一次了啊,老实说,是不是外面有人啦?!她的顾虑是有根据的,因为她原来就是葛益辉外面的女人,之后好一阵秦入画没给老葛好脸色。

  总有个念头在折磨葛益辉,那就是他跟后妻颠鸾倒凤的好日子是建立在邬梅的无辜与痛苦之上的,所以跟后妻在一起的时候总有种负罪感,栖栖遑遑像个罪人似的,他决定给前妻补偿,这种补偿,越快越好,否则跟后妻的日子没法安生,他有些迫不及待。

  文件堆了一桌子,葛益辉草草看了几份,实在看不下去,琢磨补偿邬梅的事。怎么补偿呢?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给点钱了,工资卡交给了后妻,得动用小金库啦。

  自打葛益辉离婚后,他就有了小金库,也就是私房钱,明媒正娶秦入画的费用就出于此。男人不能囊中羞涩,再说这二婚谁知道能不能长久呢,得给自己留点后路不是。其时葛益辉当局长第二个年头,经他审批的项目越来越多,候着要朝拜他的人也越来越多,客观上有了资金来源,小金库就是在主观愿望与客观条件一致的情况下设立的。小金库资金来源比较单一,都是得到葛益辉关照的企业老总给的现金,老总们不从银行打,都知道那样的话就是留下证据。

  这日下午,华丰公司潘总去了葛益辉办公室,当面感谢刚刚葛局长签批的小项目到手,临走丢下一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

  百分之九十的错误,都有一个善良的动机。

  下班葛益辉先去了趟老房子,把那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前妻面前,里面是8万元现金,他盯着前妻憔悴的脸道:以后我还会给你和蓓蕾一些补偿,有啥需要就跟我说,看你挺憔悴,得保重身体啊!邬梅心头一热,这不是钱,是他尚存的一丝情意,这么一想,她就没有推辞。之后葛益辉又回到老房子几次,每次都会带一只牛皮纸文件袋给乌梅。

  不久,邬梅在晚报头版看到了葛益辉晋升副市长,分管土地、城建及规划的消息,虽然这是她意料之中的,她始终认为葛益辉是领导型人才,可没想到离婚后他居然升得这么快这么稳当。放下报纸,她感觉心口有些堵,这种感觉在她得知前夫再婚消息时有过,潜力股丈夫被她自己拱手交给了她人,当初离婚时,她只是一味考虑不要给葛益辉造成负面影响,虽然是他欠了她,可她爱他胜过爱自己。现在,她感觉自己真的像闺蜜说的:男人生病女人吃药,高风亮节过头了,纯粹二百五!

  葛益辉频频亮相各大媒体,好几次晚饭时邬梅在电视《新闻广场》栏目看到了他,西装革履,依旧风度翩翩,而每次见到屏幕上的前夫,简直就是对邬梅的一次深深的刺痛,她会迅速抓起遥控器换台,却又忍不住换过来再看,这还不算,等到晚上九点半过后犹犹豫豫地再收看重播,然后彻夜不眠……

  闺蜜的总动员下,邬梅要自己拯救自己了。女儿不在家,她有大把的业余时间,原本素面朝天的她开始逛购物中心及各大女装品牌专卖店,美容会所,她已经不是官太太了,她不用给不爱她的丈夫端泡脚水,但是还能花前夫的银子,她觉得这点上她比官太太有自尊,更自在。她用葛益辉给她的补偿金购买高档时装,名牌首饰,美容养生……镜子里的她越来越靓丽,周围的人无不赞美她越活越年轻,还有好事者为她牵线搭桥相亲,当然,邬梅是不会去的。邬梅心情好多了,慢慢地居然能心平气和地面对电视上的葛益辉且不再闹心了。

  上帝给你关上了一扇门的时候,一定会为你打开一扇窗。邬梅真的没想到,时尚消费能给人带来如此满足感和喜悦感,还能打消种种不悦和烦恼,不错,金钱是一种不带情感的交换工具,居然能换取物质的包括精神的慰藉,何乐而不为呢,更重要的是,这些钱都是来自于葛益辉,这说明他还是在乎她的。邬梅开始主动向前夫索取补偿。

  葛益辉对前妻的索取有求必应,而每次满足了前妻的需求后,他内心的负罪感就是一次极大的释放,跟后妻在一块的时候也就放松自如了。

  葛益辉从被动收受贿赂转而主动出击,索取贿赂。一年下来,葛益辉相继交给前妻现金及购物卡不下60万元,邬梅心知肚明前夫给她的补偿肯定不是来源于他的工资及正当收入,她已经不是吹起那枕边风的贤妻了,他会不会因此落马她管不着,她不想那么多了,也不在乎这个了,她甚至还有了一种报复的快感,原本是我的,现在是别的女人的了,拽住他,毁了他,不让那个她舒坦。感情这东西绝对跟距离有关,长期不在一起,邬梅已经渐渐从菜单里删除掉有关葛益辉的记忆,而装进了许多有关时尚美容的内容。刚离婚那会,她盼着他回来,不管他回来是看女儿还是看她,只要他回来,她能好几天心情松快,这个男人没有完全离她而去。可现在,她渐渐无所谓了,盼他回来不仅仅是要见人,还想见到那只装满现金的牛皮纸文件袋。

  邬梅花钱不眨眼了,花销最多的是美容,从普通护理开始,到做各种高档抗衰项目,皮肤白皙透亮了,法令纹、川字纹浅了,脸颊收紧了,下巴颏尖了……这年头,女人们最担心的似乎已经不是失去婚姻,而是容颜衰老。

  夜深人静,邬梅躺在客厅长沙发上,贴好300元一张的补水美白面膜,扪心自问:现在的我与过去的我,哪个才是真实的我?哪个应该是真实的我?过去,为了家,为了丈夫、女儿,只有付出没有索取,现在要对自己好一点,要为自己活着。

  人不是神,谁都需要一个释放负面情绪的出口,邬梅找到了一个适合她的出口。

  五、

  葛益辉又回老房子送牛皮纸文件袋,多看了前妻几眼,居然有了想要拥抱邬梅的冲动,而这种冲动跟当年香樟树下的冲动不一样,跟与秦入画在一起的冲动也不一样,性的需求很少,更多的是想要用亲昵的举动去抚慰对方的冲动,他情不自禁走到前妻身边,抚摸她的肩头……邬梅身子有些许颤抖,血,涌上脸颊,她想转身面对前夫,投入他的怀抱,可这念头也就一闪,旋即,她控制住情绪,轻轻地、毫不含糊地推开前夫的手:不早了,回去吧!

  看着前夫推门离去的背影,邬梅心情很复杂,忧伤,悲凉,若有所失,似乎刚刚到手的、心仪许久的一只瓷花瓶,突然间打碎了的感觉,但是,各种情绪中有一种情绪占据优势,那就是一阵快感油然而起,她终于还了他一脚……“砰!”家门在前夫身后紧紧关上了,门声一惊,两滴清泪从眼角滚落下来,邬梅似乎怕别人看见她的软弱,尽管身边什么人都没有,她迅速抹去眼泪,独处的日子让她越来越善于收藏起软弱、伤感和痛苦了,而不让这些情绪蔓延,她立刻转了思路,琢磨起下一次向前夫索取补偿的理由。

  这日捱到下班,办公室同事都走了,邬梅拨通了葛益辉办公室电话,她从来不会在葛益辉应该、可能回到新家的时候给他打电话,她不屑那么无聊下作地去影响他的新生活。

  电话里她告诉葛益辉她定了一套跃层式250平米精装修的单元房,总价260万,首付86万。没等她挑明说,那头葛益辉道:知道了,全部我来,等我几天。

  一周后,葛益辉回了一趟老房子。推门进屋,餐桌上摆着一杯刚沏的铁观音,这是他最喜欢的茶。他把银行卡推到邬梅面前:这里有86万,密码是你的生日,别担心,这钱是我自己的,是老家拆迁的第一笔补偿款,我家老房子划入开发区了,以后还有拆迁款到手,再给你送来。总之,钱的事别着急,我会有办法的……葛益辉撒了谎,86万是他从开发商李振那里索要的,断不能让邬梅知道,免得她不敢拿,即使拿了也提心吊胆,他还是挺为她着想的。

  葛益辉当然知道,他这么做的风险系数很大,前不久市检察院反贪局方局长在他所管辖的系统内上了《预防职务犯罪讲座》,他知道自己的行为叫做“索贿”,是受贿罪中的从重情节,他也知道,受贿10万元以上就可能判处有期徒刑10年以上。他想,老板们的要求他都照办了,项目他们都到手了,而且都挣得盆满钵满,没必要检举揭发他,而且他们之间的接触没有第三人在场,又没落下依据,所以自己没必要顾虑重重。离婚时,他是净身出户,没拿一分钱存款,是他主动提出不分割财产,他觉得应该这样。现在要他一下子筹集260万太难了,借的话也能借到,可怎么还,工资卡在秦入画手里,只有这个办法了,他豁出去了,就像邬梅拿到他给的补偿金时的心境一样,这不是钱的问题,是他对她从未改变过的一份心疼,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葛益辉陆陆续续收取一些人的感谢费,无论数额大小,哪怕是参加庆典剪彩之类的活动拿到的红包,每一笔他都原封不动地带给了前妻,也就此机会看看她。邬梅说:我都给你另外存张卡吧,你啥时要用就来拿。葛益辉点点头,潜意识里他宁可信任乌梅,而不信任秦入画。

  这日葛益辉刚从老房子回到办公室,手机响了,是后妻,说是售楼处打电话来预约明天去交城南别墅首付款……搁下电话他想了想,秦入画的表哥樊鸣的茂源集团开发项目他昨天签了字,于是拨通了樊鸣的手机:樊鸣,我这儿急用,借你100万,不要打卡,晚上到我家吧!

  ……

  拿到86万元银行卡的第二天,邬梅在高档美容院刷卡消费3.5万美元,做了最新美容项目:肉毒素瘦脸注射,手术很顺利,一个小时解决问题,邬梅凑到镜子面前仔细端详自己的脸,心情又一次得到愉悦。她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美容院直接去了购物中心,花3.7万元买了只最新款的大红色LV手提包,快到本命年了,避避邪……

  之后一个月内,葛益辉从另俩名开发商处分别索取100万元,一共200万元分文不少全部交给了前妻。葛益辉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把第二笔100万元交给邬梅时他说:买了新房子,你和蓓蕾好好过日子吧,我以后恐怕不能再给你们补偿了!

  三个月后,葛益辉进了看守所……秦入画携100多万元出国不归。

  邬梅发疯似的四处奔走,赶到北京聘请知名律师,她消费掉的银子都得退还,还把父母养老钱也拿来退赃,她甚至在反贪局的检察官面前把罪责往自己头上套,她要尽一切可能救这个让她爱恨交加、已经不是他的男人的男人。这日邬梅到检察院办理退赃手续,她替葛益辉退出了全部赃款460余万元,包括被秦入画卷走的100万元,这就为葛益辉从轻判处创造了条件。现在的邬梅,与两个月前刚案发时已经判若俩人,面容憔悴,神情呆滞,青丝染霜,前额黑发根部生出一片约一公分长的白发,黑白交替,特别显眼,她一下子老了许多……走出检察院大门,她想:当初如果能按照郝玉芳指的路走下去,做个睁一眼闭一眼的官太太,结局肯定不会是现在这样。为什么别的女人能做到的自己就是做不到呢?这一切难道不是自己的罪过吗?!突然一阵眩晕,她急忙扶住路边的广告牌,定了定神,没倒下去……

  葛益辉的刑事判决生效后,秦入画的律师送来了离婚协议书,葛益辉没说一句话就签了字,他还是主动放弃财产分割,跟第一次离婚一样,又一次净身出户。

  中秋月儿明,监狱给服刑人员每人发两块广式月饼,这是葛益辉到监狱来的第一个中秋节。对面床的抢劫犯、五大三粗的王彪抓起月饼三下五除二下了肚,他跟葛益辉刑期一样,有期徒刑14年,只是罪名不同罢了。葛益辉捧着月饼久久没动口,吃不下去,他羡慕王彪那样没心没肺,可他做不到。他端详上月饼凹凸的字样“花好月圆”,眼眶湿润了,他又栖栖遑遑满怀负罪感,可身陷囵圉的他真不知道拿什么来补偿女儿,还有邬梅……昨天蓓蕾来探视,隔着玻璃墙哭成了泪人。邬梅因为不是亲属,不能会见葛益辉,她写了封信,5张纸,手写的,夹了一张蓓蕾百日那天在照相馆拍的三口之家的合影,还有一张蓓蕾考上清华时在家中的三人合影,葛益辉把信和照片揣在贴身衣袋里,随身带着,似乎是他的一道护身符。信中邬梅要求复婚,葛益辉写了张纸条给蓓蕾带给邬梅,就一句话:谢谢你!你的请求我不可能接受!

  编辑:潘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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